對話王海：我為什么盯上董宇輝？

　　職業打假人王海再一次站在了輿論中心，這一次他的對手是擁有數千萬粉絲的董宇輝。

　　今年9月以來，王海連發多條微博，質疑與輝同行直播間所售賣的多款產品，從澳門葡記月餅、純原情牌紅薯粉條，到圍場縣有機土豆、萬邦艾草貼、富硒雞蛋，以及微博轉發的由他人提出質疑的柞水木耳和寧夏紅酒，一共7款產品。頻率之高，讓不少人質疑王海的打假動機，為什么他突然盯上了與輝同行?

　　近日，王海接受字母榜采訪時回應，正常的思考邏輯是，為什么董宇輝會有那么多帶貨產品被發現有問題?“你是頭部主播，被曝光的多，產品有問題，被欺騙的消費者多，那么被頻繁打假也就不足為奇了。”

　　今年1月，董宇輝的與輝同行直播間開啟首播，首月銷售額近9億，此后也多次登上抖音帶貨月榜第一，被稱為抖音帶貨一哥。

　　董宇輝最醒目的標簽是：文化人和助農。參加某訪談節目時，董宇輝曾表示，“我們想做的事情非常簡單，第一個在農產品方面，往更一線去走，從田野到供應商之間的關系，讓他們合作更好;第二個是文旅;第三個是書籍。”

　　因此，不少人難以理解：為什么作為直播帶貨界助農的代表，董宇輝也會陷入這樣的質疑之中?

　　關于王海的質疑是否屬實，與輝同行方面未做太多回應。不過，董宇輝曾在9月份的直播中談論過關于直播帶貨“貨不對板”的問題，他說，“一般情況下我們選上品，我們也會自己盲測，就是我們會讓公司一些員工去下單，下單完了之后我們自己有時候也會去送檢。”他還表示，每月送檢都會花很多的費用和時間，但是這些仍然無法100%的保證，所有的產品都如您的愿，所以如果有任何問題請第一時間聯系。

　　作為職業打假人，王海的社會評價褒貶不一，品牌方的澄清、以及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的回應，也讓王海的打假陷入失敗的質疑之中。

　　比如與輝同行直播間售賣的澳門葡記月餅，9月19日，微博賬號“葡記手信”發布聲明稱，其公司產品沒有問題，并且強調公司在中國澳門有真實有效的商標注冊，且與珠海生產商有授權委托合同。

　　在“圍場縣有機土豆”的事件中，財經網報道稱，圍場滿族蒙古族自治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工作人員回應稱，經過核實，9月13、14日與輝同行沒有賣過有機土豆，當時賣的是無化肥無農藥的土豆，其直播間也未宣傳過有機土豆。而對于與輝同行直播間是否涉及虛假宣傳，工作人員稱，接到投訴后就進行了調查，核實時發現商家已下架更正，其售賣的價格也遠低于有機土豆的價格，情節較輕，所以未予以立案。

　　10月22日，極目新聞也報道稱，承德市市場監管局工作人員回應稱，會對相關事件情況進行了解。

　　不出意料，當王海將炮火對準董宇輝后，他再一次站到了風暴中心。近期，字母榜和王海進行了一場對話，談論了他打假與輝同行直播間以來的各種經歷。

　　針對王海方面的表述，截至發稿，與輝同行方面暫未回復。

　　以下為對話的部分摘錄，有刪節。

　　A

　　關于打假產品。

　　《字母榜》：之前您微博打假了與輝同行的澳門葡記月餅，其監制商后來發文澄清，不存在質量問題，并表示注冊地在澳門，您承認這是一次失敗的打假嗎?

　　王海：這當然不是失敗的打假，監管部門的調查需要一段時間，而且我們還有行政復議，行政訴訟等諸多權利，澳門葡記月餅和香港美誠月餅性質完全一模一樣，為此我還特地去了一趟澳門，在注冊地大樓內并沒有找到涉事的澳門葡記食品公司。

　　《字母榜》：您在打假與輝同行售賣“有機土豆”時，該產品鏈接的詳情頁有“有機證書”，事后該商家否認“宣稱有機”，這是否能坐實與輝同行直播間售假?

　　王海：一切以證據為準，消費者提供了完整的交易快照錄屏，顯示產品頁放了有機證書，其它所謂的否認都只是話術。

　　帶貨之前，董宇輝的團隊和供貨商沒有約定嗎?會不審核產品宣傳頁面嗎?審核的時候，能看不到這個有機證書嗎?很顯然，他是耍了小聰明，他帶貨土豆的時候就告訴消費者讓大家去看鏈接詳情頁，帶貨假富硒雞蛋的時候用手指著“富硒”兩個，告訴大家就這兩個字，但是他在直播間就是不讀出聲音。

　　《字母榜》：董宇輝并未在直播間提及“有機”二字，這款土豆的鏈接詳情頁顯示有“有機證書”，那么董宇輝是否需要負責?直播間出現的文字、圖片和鏈接，主播都需要負責嗎?有什么依據嗎?

　　王海：上面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至于依據，如果按照《反不正當競爭法》，這種行為的性質符合“引人誤解的商業宣傳”，因為這個產品是直播間介紹的，鏈接也是直播間推薦的，直播團隊當然要負責，無非是區分作為共同銷售者還是廣告行為的責任。

　　《字母榜》：您在微博質問與輝同行直播間，“難道不審核供應商的有機證書嗎?不知道直播間的單數超過了認證產量?”您認為這是與輝同行在選品過程中出現了紕漏嗎?

　　王海：我們認為更可能是一種僥幸心理。有機證書不能用于宣傳普通食品，這是消費者都明白的基本常識，作為專業的選品團隊，不可能不知情。想把市場零售價1塊多錢的普通土豆賣出幾倍的價格，總是要耍一些雞賊的手段的。

　　《字母榜》：您最新打假了與輝同行售賣的富硒雞蛋，是通過購買一箱雞蛋檢測得出“達不到富硒標準”的結論，這個數量足夠證明嗎?有沒有可能是概率的問題?

　　王海：養殖行業和其他行業不一樣，飼料都是固定的配方、固定的投喂時間，同樣品種的母雞，相同的產蛋期，所以雞蛋的硒含量相差不會太大的。退一步來說，就算是概率問題，那么當你不能保證品質穩定，也不能這么宣傳。彩虹星球的假富硒雞蛋被我們和食安中國曝光以后就刪除了富硒的宣傳，這一點商家是非常清楚的。

　　《字母榜》：在“富硒雞蛋”事件中，商家出具的檢測報告顯示合格，那么與輝同行是否需要在售賣前也進行相關檢測?這屬于選品的一個環節嗎?

　　王海：品牌方的產品宣稱富硒了，作為帶貨方是應該進行復檢的，以確保產品宣傳的硒含量復合GB28050且品質穩定。

　　《字母榜》：您在微博發問“與輝同行是沒有選品，還是故意在直播間做虛假廣告欺騙消費者?”您的看法是什么?或者說您認為與輝同行直播間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王海：這個質問是合理的。如果你有選品，盡可到了審核的責任，就不應該出現假有機土豆、假富硒雞蛋這樣的產品問題。我們只討論行為，不討論動機。只能從常理上來說，像與輝同行這樣在短時間內快速發展起來的公司，他們在選品的責任心或者能力上，有可能還比較欠缺。

　　《字母榜》：如何看待大主播的選品?

　　王海：大主播選品不能只看傭金，要注重產品的品質，要派專人駐廠，要請懂行的專業人士，對產品的每個細節，包括包裝、配料表、檢測報告、廣告宣稱從科學性和合法性上進行全面審核，不要對品牌方的話照單全收，更不能一出問題就把所有問題都拋給品牌方。

　　B

　　在連續多次打假與輝同行直播間后，不少人罵王海蹭流量。對于為什么盯上董宇輝，王海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字母榜》：為什么會頻繁對董宇輝直播間進行打假?

　　王海：打假董宇輝都是順其自然發生的，比如澳門葡記，是我們在打假瘋狂小楊哥的美誠月餅時，同時關注到澳門葡記，后面又有被騙的粉絲投稿。我覺得正常的思考邏輯是，為什么董宇輝會有那么多帶貨產品被發現有問題?你是頭部主播，被曝光的多，產品有問題，被欺騙的消費者多，那么被頻繁打假也就不足為奇了。

　　《字母榜》：對與輝同行直播間“兩個月7款產品”的打假，這在您過往打假大主播的經歷中，是否屬于頻率很高的?

　　王海：這個頻率不算是高的，太原老葛808一場直播就涉及28個違法商品。我們此前沒有特意去關注與輝同行的直播，正好有粉絲投稿過來，說他們賣的普通土豆用有機證書做宣傳，我們才關注。富硒雞蛋的問題，是因為去年我們打假過彩虹星球的富硒蛋硒含量不達標，食安中國對此也有過專題報道，看到與輝同行也在銷售，就順便檢測了一下。比如富硒本身就是一個智商稅概念，像這種智商稅產品，隨便測一下，一般都會發現問題。

　　《字母榜》：線索一般來自于哪里?或者說是怎么關注到的?一般會對什么產品進行打假?

　　王海：線索來源包括打假的經驗判斷和幫助上當受騙消費者維權過程中發現的問題。在曝光與輝同行普通土豆用有機證書做宣傳的時候，我們遇到了大量的水軍網暴，就隨便去他的小黃車看了一下，看到富硒雞蛋就安排購買檢測了。我們下單直接發往實驗室，這就等于廠家自己送檢過去的，結果就檢測出硒含量和宣傳的差了一倍多，其實這個結果一點也不意外。

　　《字母榜》：事情發展到現在，與輝同行方面是否有跟您有過接觸或者回應嗎?

　　王海：沒有接觸。

　　《字母榜》：截至目前，與輝同行方面并未對您的打假有過公開回應，您如何看待這種情況?

　　王海：我們的打假都是依靠大量證據，他們要回應的是這些證據，而不是我們打假的行為。與輝同行是如何選品的，代發分離能不能控制產品的品質，為什么一樣的商品經過他們帶貨就能賣出很高的價格，這里面的商業邏輯是什么?他們沒有想過嗎?

　　《字母榜》：您打假與輝同行富硒雞蛋后，在社交平臺上，有人去舉報您?是這樣的嗎?

　　王海：在曝光普通土豆用有機證書做宣傳的時候我們就遭遇了網暴，數千個私密賬號在評論區瘋狂的辱罵和惡意舉報。也是頭一次遇到這么大規模、有組織的網暴，我們碰到了還得一個個起訴。

　　《字母榜》：關于你打假與輝同行直播間，好像在社交平臺上，很多人并不在乎。

　　王海：真正的用戶都很感激，現在出來的都是水軍。

　　《字母榜》：對與輝同行直播間的一系列打假，有人批判你“助農者有罪論”，您如何看待?

　　王海：首先要區分什么是真正的助農，與輝同行帶貨土豆，并沒有給農民帶來更多的利益。以圍場土豆為例：圍場的土豆年產量165萬噸，而董宇輝帶貨不過165噸，只有圍場產量的萬分之一，在北京新發地蔬菜批發市場我們了解到大一點土豆批發商每天賣30噸以上很正常，基本一周一個董宇輝，且每斤只有幾分錢的利潤，但是他們從來不說自己助農。

　　董宇輝帶貨圍場土豆收貨價只有0.42元/斤，卻賣近5元/斤。某些與輝同行的粉絲說傭金很低，那這中間的大額差價誰掙了?你讓某個中間商賺這么多錢，程序合法嗎?

　　如果傭金不低，就不要吹什么助農，如果傭金真的很低，你這到底是助農，還是助了某個特定的關系戶?

　　C

　　以下是王海對直播帶貨的看法,以及為什么他會盯上直播帶貨行業。

　　《字母榜》：近幾年，您打假了多位頭部帶貨主播，比如李佳琦、瘋狂小楊哥、東方甄選、與輝同行等等，在您看來，這些主播帶貨翻車的共性原因或者最大原因是什么?

　　王海：我不能評價所有的帶貨主播。只能說，不同帶貨主播如果頻率翻車，那么就要反思一下這種商業模式。直播帶貨本身不直接創造價值，頭部主播們還養著龐大的團隊，收取高額的傭金，那么什么樣的產品能支撐起這么巨大的中間費用呢?供應商又不是做慈善的，必然會有各種問題產品想借主播的聲譽去博一把，主播團隊收了這么高的傭金，難道不想想，什么產品能夠有這么大利潤空間?

　　《字母榜》：為什么孜孜不倦在直播帶貨圈打假?

　　王海：哪里問題產品多、假貨多，就去哪里打假。

　　《字母榜》：您多次瞄準頭部大主播打假，如何看待打假蹭流量的說法?

　　王海：頭部主播帶貨多、銷售量大，被騙的人多，打假頭部主播是完全正當、完全應該的，流量只是這種行為的結果而已，不是動機。如果頭部主播帶貨產品沒有問題，這流量你想蹭都蹭不了。

　　《字母榜》：你可能接觸到的爆料線索有很多，您的挑選標準是什么?

　　王海：我們把證據是否扎實放在第一位，然后綜合評價消費者影響、社會影響、成本和收益等問題。

　　《字母榜》：直播帶貨打假的難題或者難點在哪里?

　　王海：法律上對于直播帶貨屬于共同銷售者還是廣告行為，應該進一步明晰，我們傾向于認為是共同銷售者，只能這樣才能對直播帶貨中的虛假宣傳行為起到遏制作用。

　　《字母榜》：在您看來，一個健康的直播帶貨公司，最重要的環節是什么?

　　王海：我認為，直播帶貨公司應該從長遠利益出發，要兼顧社會責任，不能利用粉絲的規模效應，盡快割韭菜，不能有這種心態。在選品上，不能只看經濟效益，要從合法合規合乎科學幾個方面去審核。有些產品甚至可能是合規的，但它仍然是智商稅產品，帶貨這樣的產品，也是不道德的。

　　《字母榜》：面對無疾而終的打假，您一般會如何處理?繼續反映嗎?

　　王海：我們打假沒有無疾而終的，我們1700多個非法添加的案件都有專門的律師在負責跟進。僅僅今年就有400多人因我們的舉報涉刑被抓。

　　《字母榜》：如何看待董宇輝所創造的價值?

　　王海：他不創造價值，消費的需求總量是不變的，他對社會對經濟的貢獻，只是需求轉移和稅收轉移，需求轉移說明你沒創造財富。他不像馬斯克，將電池、汽車殼子、底盤和輪胎弄到一塊，做成了電動汽車，這叫企業家，為社會創造了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