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G專頻專網的風向，要變了！

　　8月份的時候，承擔工業互聯網相關的發展戰略、規劃、政策和標準研究的官方機構——中國工業互聯網研究院(簡稱“工聯院”)，在其官網發布了一份《關于開展工業5G獨立專網試點建設需求調研工作的通知》，面向工業企業、電信運營商、專網集成服務商廣泛征集工業5G獨立專網(即5G專頻專網)新建和意向建設項目。

　　這份通知也同步出現在部分地市通信管理局的官網上，隨即在通信圈引發了討論，筆者也寫了一篇《5G獨立專網，又來新消息了!》的文章發在公號上。但這份通知很快就從通管局的官網上消失不見了，筆者也被打招呼按要求刪除了這篇文章。

　　工研院在通知中所引述了《工業互聯網專項工作組2024年工作計劃》，那是由“國家制造強國建設領導小組”下設的“工業互聯網專項工作組”(辦公室設在工業和信息化部)制定并于2024年5月13日下發的，“打造5G+工業互聯網升級版”作為“重點工作”之一，其“具體舉措”就包括了“開展工業5G獨立專網試點”。由此可以明確，工聯院啟動“工業5G獨立專網試點建設需求調研”的通知具有官方性質。

　　但這份明確將5G專網頻段劃分為“運營商頻段”和“工業互聯網頻段”的官方通知，最終卻難免被全網刪除的命運，自然是遭遇了既得利益者的反撲所導致。

　　眾所周知，反對5G獨立專網的最大阻力來自基于公網頻段面向企業提供專網服務的三大運營商集團。三大運營商自5G商用以來已經累計投資約8000億建設了400多萬座5G基站，但由于缺乏殺手級應用導致其在To C市場上面臨著數據流量業務收入增速緩慢、5G網絡利用率不高的挑戰，因此在To B市場上的5G專網業務被運營商視為第二增長曲線，同時復用5G公共網絡能力用于服務企業專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其網絡利用率，有利于運營商降本增效。

　　然而，由于垂直行業領域眾多，To B市場天然具有需求碎片化的特點，特別是工業，電力、鐵路、安防、金融等行業，對網絡覆蓋、可靠性、安全隔離性、數據保密性、設備移動性、網絡控制權等特性的要求均不同于公共網絡，因此這些行業里的大型企業對于自建獨立的5G專頻專網一直有著強烈的訴求，并且也產生了國網甘肅電力使用免授權頻段建設5G專網、中國商飛首個獲頒工業無線專用授權頻段等先行先試的突破性案例。

　　但是，鑒于三大運營商集團在通信行業舉足輕重的影響力，負責無線電頻段劃分的工信部在推進5G專網頻段劃分上始終畏手畏腳，暨2022年向中國商飛頒發全國第一張企業5G專網的頻率許可后再無任何作為，客觀上形成并支持了三大運營商集團對于5G專網頻段的壟斷局面;甚至“工業互聯網專項工作組”(辦公室設在工業和信息化部)基于“2024年工作計劃”開展工業5G獨立專網試點的任務也遲至下半年的8月份才交由工研院啟動報名，然后報名通知還被全網刪除，難免令業界懷疑其推動5G專頻專網的決心和魄力。

　　所以在11月13日，當中國工程院院士鄔賀銓在“2024全球6G發展大會”的演講中公開提出“避免重蹈5G覆轍，6G應在多頻段實現多需求”的說法時，不由令業界一振，難道5G專頻專網的風向終于要變了?

　　在題為《6G多場景目標要求適配之策》的演講中，鄔賀銓院士列舉了當前頻段使用方面存在的諸多問題，包括“5G用同一網絡體系同一頻段來適應多目標并不如意，用戶體驗未跟上，大眾剛需與小眾需求難以在同一網絡架構和頻段上兼容”;“工業應用通常是大上行，消費應用是大下行，在同一頻段或載頻上運行并不合理“;“連接手機與連接物聯網、連接地面網與非地面網、消費應用與工業應用等通常是不同的終端，采用同一頻段并非合理選擇”等，然后又一次發出“工業互聯網需要配置專用頻段”的公開呼吁。

　　為工業互聯網應用劃出專用頻段，在鄔賀銓看來好處多多，不僅可避免與公眾通信業務間干擾，而且CPE終端不必再按多頻多模配置，可顯著降低終端模組成本，還可能夠為企業應用提供單獨的上行載頻，適應大上行的需要，從而滿足工業應用場景的特殊需求。

　　雖然鄔賀銓院士的演講圍繞6G展開，但為工業互聯網應用劃出專用頻段的優勢無需等到6G時代才能實現，目前中國5G已經開始面向5G-A的演進，在5G-A的重點應用場景之一“通感一體化低空網絡”上率先實現5G專頻專網的突破，此前已經在業界成為熱議焦點。

　　除了鄔賀銓院士在本次大會上提出“低空通感可考慮專用頻點和專用天線”的觀點之外，未來移動通信論壇副秘書長吳建軍日前也在《人民郵電報》上發表了《建設通感一體化專網，打造數字低空基礎設施》一文，呼吁基于毫米波頻段構建通感一體低空專網。

　　眾所周知，作為國家戰略性新興產業的低空經濟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研究機構預測2023年中國低空經濟規模已超過5000億元，2030年有望達到2萬億元，因此相關行業主體紛紛試水低空經濟領域希望能從中分到最大份額的蛋糕。

　　包括中國移動在內的通信運營商當然不會置身事外，在10月份召開的全球合作伙伴大會上，中國移動特別舉辦了“低空經濟產業創新發展大會”，提出基于現網230萬個5G基站、4.9GHz授權頻段和5G-A技術打造通感一體的低空網絡的戰略規劃，依然秉持著復用5G公共網絡能力用于專網服務的一貫思路。

　　然而在《建設通感一體化專網，打造數字低空基礎設施》一文中，吳建軍則明確對此表達了不同的技術觀點。他認為從技術角度來看，運營商以滿足地面場景為主的公共網絡，無法滿足低空經濟要求的垂直覆蓋、低時延、上行大帶寬和高精度需求;即使運營商通過各種技術手段對其傳統地面網絡進行改造升級，但最終的形態和手段要么和專網一樣，要么花費了專網一樣甚至更多的投資成本，從經濟角度來看也面臨投資浪費的風險。

　　因此，吳建軍認為從技術角度和成本角度出發，“基于毫米波的通感一體化低空專網能很好的滿足低空通信和感知的需求，是潛在的綜合性價比高的技術路線”，“基于5G-A的毫米波通感一體化專網更適合成為低空新一代信息基礎設施的主要技術路線”，與中國移動基于4.9GHz公網頻段打造低空網絡形成了不同的技術路徑。

　　吳建軍關于低空專網具體方案的論述從網絡上搜索可見，并不是本文重點，筆者更為關注的是由工信部直屬的《人民郵電報》于10月28日發表此文，正是中國移動舉辦“低空經濟產業創新發展大會”的兩周之后，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就將低空經濟是由運營商公網承載還是由專頻專網承載的討論公開化的做法以往在通信業界并不多見。

　　而且旋即又由工程院院士鄔賀銓在全球6G發展大會上再度加碼，并以《鄔賀銓院士：專頻專網更符合工業的特殊需求》、《鄔賀銓院士：低空通感一體網絡可考慮專用頻段》等為題被多家行業媒體發布，或許預示著5G專頻專網的風向真的要發生變化了?

　　5G專頻專網在通信業風聲再起，除了To B市場的技術需求依然強烈外，其背后經濟方面的考量亦成為重要的推手。

　　首先，三大運營商基于公網頻段面向企業提供專網服務模式在To B市場上的進展，并未達成5G賦能千行百業的預期效果。到2023年底5G商用已是第五個年頭了，但行業媒體報道我國5G行業滲透率僅為6%，仍處于較低水平;而且5G專網為通信業帶來的增量收入規模也非常有限，以中國移動為例，其5G行業專網2023年全年業務收入才僅為54.3億元，還不及To B的行業云年收入(708億)的8%，可見對于運營商這種基于公網提供專網服務的業務模式，企業用戶花錢買單的意愿并不強烈。

　　其次，三大運營商的5G投資對于通信產業鏈的健康發展和社會經濟持續增長的拉動效應已呈現逐步弱化的態勢。截止到2024年三季度三大運營商已經建成了409萬個5G基站，基本實現了從鄉鎮到城市的全面覆蓋，因此對于5G網絡的固定資產投資已呈現逐年下降的趨勢，中國移動宣布其2024年用于5G網絡的投資支持同比下降超過20%。由于國內通信設備及服務市場的需求主要取決于三大運營商的投資，由此5G投資的大幅度減少直接導致產業下游供應商普遍陷入增長困境，以嚴重依賴國內5G市場的上市公司信科移動為例，其2024年第三季度的業務收入同比下滑了37%。

　　正是基于這個背景，通信業界再度為5G專頻專網集中發聲，意在呼吁打破通信運營商對于5G頻段的壟斷，放開5G專網頻段給更多的市場主體，特別是像中國商飛、國家電網、民航管理局等既有資金、技術實力又有定制化需求的大型企業和相關部門，在工業互聯網、低空經濟等領域進行專頻專網的投資和建設，既能夠給通信行業帶來新的投資活力，助力下游企業實現業務增長，又能夠激活5G專網市場的活力，加快5G與工業互聯網的融合進度，從而實現 “加速中國新型工業化進程，為中國經濟發展注入新動能”的目標。

　　特別是首次寫入今年兩會工作報告的“低空經濟”正迎來加速起飛的關鍵時刻，能為各類低空飛行器提供安全高效飛行所必需的低空智聯網絡的部署亦迫在眉睫。但在民航管理局、工信部等相關部門對于低空網絡的技術標準、頻段劃分、產品規范未形成統一規劃的情況下，包括三大運營商在內的多個行業主體已經開始搶跑，與地方政府、機場合作按照各自方案自行建設所謂的“低空一體化網路”，并在媒體上廣泛宣傳其既成事實。

　　但在三大運營商的5G公網頻段各不相同的前提下，如果任由三大運營商跑馬圈地利用各自的地面移動通信網絡兼顧覆蓋低空，除了吳建軍文章中分析的技術缺陷之外，還會提高網絡頻段和終端制式的復雜性，不僅增加上下游成本，還會造成運營管理的困難，甚至影響到飛行安全。

　　因此正如業界以鄔賀銓、吳建軍等專家為代表所呼吁的，相關主管部門應當盡快決策相關規劃，如同在鐵路運輸行業統一部署5G-Railway專業網絡一樣，在低空飛行領域劃分專用頻段部署一張統一的低空專用網絡。唯有如此，才能實現各類形式的低空飛行器的統一調度，集中管理和高效通行，在保障低空飛行安全的同時避免資源浪費、減少重復建設，推動低空經濟安全有序地發展。

　　【結語】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對推動電信、互聯網等領域有序擴大開放作出了明確部署，要求“推進能源、鐵路、電信、水利、公用事業等行業自然壟斷環節獨立運營和競爭性環節市場化改革”。

　　10月23日，工信部組織召開增值電信業務擴大對外開放試點工作座談會，宣傳此舉將吸引國際知名企業在華投資經營電信業務，為促進我國電信市場繁榮發揮積極作用。

　　但筆者以為，電信業既需要對外開放更需要對內開放，特別是打破通信運營商對于5G頻段的“自然壟斷”，面向更多的行業和企業開放5G專網頻段申請和5G獨立專網建設，才是中國電信業開放的當務之急，才是工信部等主管部門敢擔當有作為的應有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