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壁者：中國科技企業如何重塑全球專利新秩序

　　文|董二千

　　編輯|楊旭然

　　4月，Twitter聯合創始人杰克·多爾西發文稱應“廢除所有知識產權法”，他對此進一步解釋道，“創造力才是將人類區別開來的東西，而當前的系統正在阻礙創造力，只有大型企業(看門人)才擁有話語權。”

　　特斯拉CEO埃隆·馬斯克則對這一帖文回復道"我贊同"。

　　這一爭議的背景，是在如今這個時代，那個高收費、不透明、規則僵化的舊專利體系，已無法適應多產業深度融合的創新需求，甚至已經成為了新質生產力發展的枷鎖。

　　舉個例子，諾基亞近期對吉利集團發起專利侵權訴訟，波及吉利在歐洲18個國家的32家分公司，理由是蜂窩技術在車輛中的應用未經授權使用。

　　但事實上，吉利方面曾多次表示，公司一貫尊重知識產權持有人的合法權益，不回避支付合理授權費用，當前爭議的核心是“如何合理定價”。

　　2016年，由諾基亞、高通等公司主要發起的Avanci專利池成立。Avanci推行“按整車計價”的收費模式，對包括吉利在內的全球整車廠商提出的許可定價標準為：4G每車20美元，5G每車32美元。而這忽略了通信模組在整車中的實際價值構成占比，實際上已經引發了全球范圍內的爭議。

　　特斯拉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 2023年時特斯拉就曾直接起訴Avanci專利池，要求判定Avanci的32美元價格不符合FRAND原則(公平、合理、無歧視)，并請求法院設定一項合理的全球許可方案。

　　可以看出，這已經不再只是商業博弈這么簡單，更是讓創新者淪為“囚徒”的產業悖論。

　　而專利新秩序的希望，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悄然前行。

　　其表現之一，就是近日OPPO和奧迪簽署了雙邊專利協議。根據協議，OPPO的蜂窩通信標準必要專利將許可予奧迪，助力其增強產品中網聯汽車產品的用戶體驗。

　　表現之二，是阿里、騰訊、字節跳動等中國科技巨頭集體入局VDP專利池，首次以規則共建者身份，挑戰傳統專利池霸權。

　　兩大事件如同相生火種：前者證明了“合理費率”絕非空談，而是可通過靈活路徑實現的共贏機制;后者揭示，當許可方與被許可方共同擁抱透明協商，專利體系的傳統霸權終將被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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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舊秩序

　　財報顯示，2024年諾基亞專利授權業務的收入達13億歐元，約合人民幣98億元，營業利潤率超過70%。諾基亞甚至預測，該業務到2026年的營業利潤將超過11億歐元，約合人民幣83億元。

　　要知道，即使是在全球智能機市場占有率排名第四的傳音，2024年的凈利潤也不過人民幣55億元。而得到這個利潤數字的諾基亞，在手機市場里已經幾乎完全沒有了聲音。

　　諾基亞超額利潤的來源，就藏在最近的風波里。

　　諾基亞此次起訴吉利以蜂窩通信領域專利為核心，包括EP3799333(4G/5G前導序列分配技術)和EP4090075(5G波束切換技術)等專利，這類專利被稱為標準必要專利(SEP)。簡單來說，這類專利是生產符合4G/5G通信標準產品的“必需品”。

　　按照國際通行的FRAND原則，持有SEP的企業可以收取授權費，但必須保證費率合理、流程透明，不能借專利壟斷謀利。但諾基亞通過Avanci推行“整車抽成”，即不管專利實際用在汽車哪個部件上，都按整車價格收取專利費，Avanci總共收取每車幾十美金的專利使用費。

　　然而，汽車上的通信模塊的總成本僅100美元左右，專利費卻按照整車價格收取，違反了公平原則。尤其是這對部分利潤較低的汽車制造商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同時，許可費用不透明且隨意漲價的風險也不可忽視。Avanci曾將4G授權價格從15美元調整到20美元，增加了整車制造商的成本壓力。

　　這一做法也造成了下游廠家的劇烈反彈，包括蘋果、小米、奔馳、特斯拉等在內的諸多品牌都與諾基亞打過曠日持久的官司。

　　這其中最典型的抗爭代表就是OPPO。為反對不合理高價的專利費用，OPPO曾請求中國的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就OPPO訴諾基亞標準必要專利使用費糾紛一案作出判決，而重慶法院最終支持了OPPO的請求，裁定手機行業5G標準全球累積費率為4.341%-5.273%，諾基亞5G專利費在全球第一區(發達市場)每臺手機最高1.151美元(約8.3元人民幣)，不到其要價的三分之一。

　　知識產權領域的一家垂直機構“知產力”把OPPO稱之為“孤勇者”，和諾基亞的這一戰，是“打破舊時代不合理的藩籬”的奮力一擊。

　　以上種種反饋都證明了，全球舊專利秩序正在背叛其賴以生存的創新原則，反而成為阻礙車聯網、流媒體等多領域融合創新的全球枷鎖。

　　02 破局點

　　隨著中國科技企業的話語權提升，專利舊秩序有望迎來新轉機。

　　全球權威專利服務機構IFI Claims發布的統計報告顯示，從專利授權量企業分布來看，2024年，華為、BOE、長鑫存儲技術、騰訊、OPPO等五家中國企業進入Top 50榜單。

　　這些企業的共性是曾經都是“被許可方”，也就是交錢方，而現在都以科技創新安身立命，所以既理解保護創新，也理解保護知識產權，有建立專利新秩序的訴求。

　　《OPPO知識產權白皮書》中也寫道，OPPO在對待專利的立場上始終如一：OPPO手機尊重知識產權并倡導合理收費，但也堅決反對以訴訟脅迫被許可人談判和接受不合理高價許可費的惡意行為。

　　具體到行動上，一方面，中國科技企業正在打破傳統由Avanci等專利池提出的高費用率。

　　2020年，OPPO加入了Avanci專利池，從專利被許可方轉變成許可方。即使如此，2025年6月，OPPO和德國大眾簽署雙邊協議，將蜂窩通信專利族授權給大眾。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因為直接合作整體專利費率較Avanci會更低。

　　OPPO和奧迪等企業的簽約，反應出的是一個探索建立專利新秩序的故事。專利收費是天經地義，但是需要有“度”——這些企業自身也需要一個成熟專利體系的保護，但過去形成的高價專利費用，也在限制其進一步的發展和獲利。

　　大眾公司首席知識產權許可官Robin Cefai對此表示：

　　與OPPO的此次合作，是在標準必要專利許可領域中高效、相互尊重、聚焦商業的合作典范，這彰顯了大眾公司愿意為各方尋找可持續解決方案的立場。

　　另一方面，以共建規則為核心訴求的專利新秩序，正在全球范圍內悄然構建。

　　過去，美國專利池管理機構Access Advance管理的HEVC專利池，曾被認為收費高，規則不合理。為此，小米和TCL等企業分別和該專利池的多個許可人發起了持續多年的系列訴訟。

　　時間和事實證明了，這種方式可能會有一定的局限性，很難達成多方共贏。

　　而同樣是，Access Advance管理的VDP專利池，最近卻發布了一份聲明，邀請六家企業談感受，其中五家來自中國，這是中國企業首次集體聲援一個國際專利池。這一舉動背后也代表了隨著自身專利實力的變強，中國力量集體主動加入并共建國際專利池規則，甚至可能涉及到共建競爭性專利池的費率和規則。

　　03 新秩序

　　專利新秩序的本質，是在保護知識產權的前提下確保科技創新的可負擔、可持續，釋放產業融合動能。

　　就像華為創始人任正非曾經表態的那樣：“我們太忙了，發展太快了，沒時間收取專利費，當我們不忙的時候，閑下來的時候，即使要專利費，也不會像高通一樣要那么多。”

　　而當奧迪與OPPO達成直接的雙邊許可協議時，其意義遠超商業合作本身——它撕開了舊體系最堅固的堡壘，證明合理費率絕非理想主義的空談，也有機會讓全球企業由此看清楚，高額專利許可費已經無關創新，而是退化為壟斷權力的變現。

　　獨家報道過OPPO和諾基亞專利訴訟始末的“淺黑科技”認為，OPPO不斷尋找志同道合的企業，一個一個達成專利協議，就是在為“費率合理”的專利新秩序而行動。

　　此外，當許可方與被許可方共同參與規則的制定，整個生態將更加透明，促進專利池的繁榮。

　　像VDP這類型的視頻流媒體的專利池誕生短短一年能獲得國內外一眾巨頭支持，本身也反映了全球創新者對于舊專利體系的不滿。正如字節跳動首席知識產權顧問所說的：

　　參與VDP池凸顯了我們對開放合作和公平創新的持續承諾，我們的目標是與行業參與者一起培育一個健康的專利生態系統，不僅激發全球的創造力，而且為未來培育一個可持續的視頻社區。

　　本質上，這場圍繞專利定價權的全球博弈，其最終目的并非要取代誰，更不是徹底否定全球既有的專利體系，而是要通過放大專利使用者的聲音和訴求，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可持續的創新環境，最終將更多利益讓渡給消費者和終端使用者。

　　OPPO與大眾、奧迪的雙邊協議，中國科技巨頭集體加入并參與塑造VDP專利池規則，諸如此類實實在在的進展，已經為全球專利的新秩序奠定了基礎。

　　它們共同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號：舊有的、僵化的、由少數巨頭把持的壟斷定價模式行不通了。一個以合理和平衡為核心的專利新秩序，不僅是中國產業的期望，更是全球創新生態走向健康繁榮的必然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