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辦公空間新貴WeWork快沒錢了。
根據彭博社最新的消息:如果再沒有新資金注入,WeWork將在11月底之前把賬戶上的錢全部用光。

解決方案目前有兩個。
一個是,大股東軟銀繼續用新資金換取WeWork的股份。根據《華爾街日報》的說法:軟銀集團已經就此準備好一套融資方案。一旦協議達成,軟銀將獲得WeWork的控股權,并進一步削弱WeWork創始人亞當·紐曼的投票權。
而另一個解決方案是:由摩根大通為WeWork牽頭談判融數十億美元的債務。目前,摩根大通正與投資者們會談。
但局勢依然動蕩。
誰也無法保證:WeWork能否在現金耗盡之前就上述任何一個方案達成協議,或是達成上述兩種方案的某種結合。
WeWork創建于2010年,之后,一路高歌猛進,僅僅是在三個月前,它還是排名全美國私人市場估值第二的獨角獸公司,并計劃在今年IPO。因此,扼腕的同時,外界更多是困惑:到底是什么原因,讓這個曾被奉為“天之驕子”的明星公司,突然之間就陷入到了這樣崩潰的境地呢?
獨角獸估值驚魂
首先,需要注意的是,在WeWork奔潰前的9月,WeWork即將IPO之際,它的估值經歷了一個過山車般的大動蕩:從在私人市場融資時的470億美金,被修正到了100億-150億之間,跌去近2/3。
為什么呢?仔細研究,共有三個因素促成了WeWork估值的大跌。
第一個因素,公平的講,WeWork首先是”市場動蕩“的犧牲品。
如果你了解美國的資本市場就知道,今年在美國上市的幾個獨角獸公司,情況都不好。
全球打車軟件第一股Uber,也是突然在上市前夕被迫降低估值目標,從最初的1200億美金,降到了824億美金。而截至9月底,Uber股價已較發行價跌去了30%,市值約為530億美金,不到其最初預期的1200億美金估值的一半。Lyft的情況也差不多,交易價格是41美元,比它每股IPO發行價72美元要低了42%。
“這些都是典型的一二級市場估值倒掛造成的估值下降。”10月14日,Fusion Fund的創始合伙人張璐對《硅發布》指出。此前,全球資本市場經歷了一個“資本過剩-資本助推-估值虛高-IPO-估值下降”的過程。
而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在經歷了Lyft和Uber糟糕的IPO之后,目前,投資者對“看上去很有前景、但是從未被證明(能賺錢)”的商業模式都如驚弓之鳥。
實際上,WeWork還不是最具戲劇性的。在WeWork之后,美國室內健身公司Peloton上市首日即破發并大跌11%;同一天,全球體育娛樂巨頭Endeavor干脆就取消了IPO。
一言以概之:今年是20年來美國首次公開募股的最大年份,但其中的多數公司都不盈利。雖然,公司的早期盈利能力并不代表它就能夠在長期時間內跑贏大盤,但是2019年的市場,真的不那么有耐心了。
第二,WeWork荒唐的公司治理,也進一步招致了投資者們的質疑。
根據招股說明書:WeWork向CEO支付了590萬美金購買“We”的商標,以及簽有諸如“假設創始人亞當·紐曼突然離世或遭意外,則將由亞當·紐曼的妻子任命WeWork的接班人”等等不符合商業常規的協議。
“從邏輯上講,創始人是公司的主要所有者之一,創始人擁有商標,也就意味著是公司的商標。這時,公司向創始人購買商標是沒必要的,這樣做,會被詬病為是個人變現的一種行為。而且,WeWork的商業前景有很多令人擔憂的地方,公司需要大量錢,創始人在這個時候購買和變現,雖然金額不大,但也釋放出了比較消極的信號。”Fusion Fund的創始合伙人張璐指出。
當亞當·紐曼遇上孫正義
而促成WeWork估值大跌的第三個因素,就是它那“不賺錢”的商業模式了。
在詳細論述WeWork的業務模式之前,我們需要先來看一下:WeWork創始人亞當·紐曼的心有多大?
通常來講,創始人的心最好不要去猜,因為你猜不到。企業家其實是“來處”最為復雜的一種職業,他們個人干一件事情的驅動力,經常是千奇百怪,讓你很吃驚。
比如說,做了Spotify的丹尼爾·埃克。
他做Spotify,不是單純的想做一個“全球最好用的音樂工具”,而是因為,他想讓由于非法下載和CD銷售崩潰遭受重創的全球100多萬名歌手能夠靠自己的作品生活。
有一次,《快公司》的記者問他:“多數人(因此)把你描述成‘好人’,這對你來說重要嗎?”丹尼爾話鋒一轉,回道:甘地、耶穌和約翰·列儂,這些人有什么共同之處?他們都被謀殺了。
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例子,說明丹尼爾曾經想問題想得很深。
前不久,美國媒體Intelligencer也刊發了一篇有關紐曼的文章,里面的情節同樣讓人大開眼界,如下:
2018年,紐曼在某個公司活動中說:“世界上有1.5億孤兒。我們公司想解決這個問題,并給他們一個新的家:WeWork Family。”
WeWork在美國其實有三個業務:聯合辦公空間WeWork、幼兒園WeGrow,以及在金融區自帶家具的公寓租賃WeLive。當紐曼提到WeLive時,他說:“這是解決全球孤獨和自殺增加的一種方式,以確保‘沒有人會感到孤獨’。”
紐曼還認為,WeWork的“規模”可以使其能夠幫助解決世界上一些最大的問題,比如難民危機。他說:“我需要拿到我能夠拿到的最大估值。這樣,當各國開戰的時候,我希望他們來找我。”
(補充一下:紐曼出生于以色列,童年艱辛。7歲時父母離異,22歲前居住在13個不同的家里,曾經在以色列海軍服役5年)
可想而知:想法如此“大”的一個人,遇到同樣想法如此“大”的孫正義,將產生怎樣的干柴烈火。
2017年,亞當·紐曼與孫正義第一次會面。
彼時,軟銀剛剛組建千億美金規模的愿景基金,并已經用“閃電戰術”對硅谷的Uber、Slack等幾十家公司下了巨額賭注,在美國聲名鵲起。所謂“閃電戰術”是指:讓公司盡可能快的搶占市場份額,而不用擔心利潤。
那一天,孫正義對紐曼說了一句話,他說:
“In a fight, being crazy is better than being smart — and that WeWork wasn’t being ‘crazy enough’。”
翻譯過來就是:“在戰斗中,瘋狂比聰明更好。”
孫正義覺得WeWork還不夠瘋狂,他認為WeWork的估值可以值“千億美金”。
孫正義隨后向WeWork注資44億美金,但前提是WeWork不能夠僅僅是一個租借辦公桌給獨立會計師和小公司的生意。他告訴紐曼,要讓WeWork“比原來計劃的大10倍”。
軟銀希望WeWork既大又快,紐曼做到了。成立9年時間,WeWork取得的成就令人咋舌:在全球已經涉足29個國家,111個城市,總共528個WeWork大樓。而且,計劃立即進入另外44個城市,最終定位全球280個城市。WeWork在2018年的收入是18億美元,但僅僅在2019年的前六個月就達到了15億美元。
“嗜血”的業務模式
前述這種增長,需要大量錢。WeWork的虧損也相當驚人。
但需要注意的是:WeWork堅持認為,如果它越大,它最終創造的利潤也就越大。
這也反映在了它的招股說明書里。WeWork稱:“我們在一個特定城市戰略性的聚集地點越多,我們的社區就越大,就越有活力,這種集群效應,可以提高我們產品的品牌知名度,使我們能夠實現規模經濟,從而推動我們全球平臺的貨幣化程度更高。”
這是非常有可能的。比如說,《硅發布》在美國就用WeWork,回到國內租賃辦公室時,基本不會考慮其它品牌,因為WeWork所有的軟硬件“系統”,自己都很熟悉了。
另外,如果WeWork的會員租賃公寓服務WeLive,可以享受折扣。其實,《硅發布》很早就查過WeLive是否在硅谷有樓,很遺憾,它目前只在紐約有。
這其實也進一步說明了:假設資本是無限充沛的情況,WeWork會是受益方。換句話說,也可以這樣理解:WeWork的愿景,需要WeWork變得更大。這意味著,為了現金表現更好而放慢增長,實際上可能使WeWork更加無法實現盈利目標。
但現在WeWork上市在即,投資者更關心的一個問題是,WeWork什么時候能夠賺錢呢?
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來看一下WeWork招股說明書里的兩張圖。
第一張,是WeWork的成長速度圖:

第二張,是WeWork的收支平衡結構圖:

把這兩張圖結合起來看,可以看到:
第一,平均一個樓,WeWork大概需要12個月時間實現收支平衡。
第二,528-425+425/2=315。也就是說,有超過300個工作站,即WeWork有大概超過50%的工作站,目前,是位于第二張圖的虧損部分。
這能夠幫助我們理解:為什么WeWork的支出幾乎是它收入的兩倍。并且,如果一旦它停止擴張(營銷和銷售費用同時下降),似乎它收支的差距就會迅速縮小。
可惜的是,到目前為止,WeWork的財務情況不是這樣“表現”的。為此,美國科技媒體Business Insider專門寫了一篇文章,分析WeWork的財務情況,具體觀點如下:
第一,就像所有優秀的IPO選手,WeWork的收入隨時間推移而增長。請看下面這張圖:

第二,一般來說,只要虧損隨時間推移下降,或是在收入中所占百分比下降,那么就可以認為:這家公司正在對業務進行投資,并且,未來可能盈利。
但在上圖里,WeWork的凈虧損(紅色部分)隨時間推移而增長。并且,調整后的EBITDA(綠色部分,為凈虧損扣除獎勵高管的股票補償費用后的數字),也隨時間的推移而增長。
此外,WeWork的損失在其收入中所占的百分比,也沒有隨時間推移而下降。請看下圖:

其凈虧損在收入中所占百分比(藍色),和凈虧損扣除非現金項目后在收入中所占的百分比(紅色),沒有明顯的規律。
此外,WeWork的現金流也沒有明顯規律。其現金流在頭兩年的時間里是正的,最近,則是負的。
WeWork在招股說明書中稱:“長期看,盡管我們不認為凈虧損占我們收入的百分比會增加,但這一比例可能會在短期內增加,并將繼續絕對增長。”
換句話說:WeWork似乎認為它還是一家非常早期的公司,所以這些虧損,都只是它長期計劃的一部分。
這呼應了它對市場規模的預想,WeWork在其招股說明書中稱:
“(我們)在美國的可尋址市場機會為9450億美元,在全球為1.6萬億美元。而目前,才實現了全球總機會的0.2%,以及潛在市場十大城市中的0.6%的機會。”
根據桑福德C.伯恩斯坦的分析師克里斯.萊恩的預測:WeWork需要在未來4年內有72億美元,才能夠把現金流轉正。而如果在2022年之前出現經濟衰退,那么它所需要的錢,將提升到98億美元。
簡直天文數字!
很明顯:雖然WeWork的愿景很大,但這樣一個盈利時間表和財務情況,驚嚇到投資者,也就不奇怪了。
軟銀少給了140億美金
而在WeWork這樣大的一個愿景,以及這般耗錢的模式下,這里還有一個小插曲。
實際上,WeWork并沒有拿到市場膨脹期時軟銀承諾給它的160億美金。換句話說:WeWork的現金流其實整整少了140億美金。
轉折點,發生在去年的圣誕節之前。
當時,孫正義給紐曼帶來了一個壞消息——愿景基金投資WeWork 160億美金并成為WeWork大股東的計劃,泡湯。
原因是,股票市場下跌,愿景基金的LP們包括沙特阿拉伯,對投資更多的房地產項目猶豫不決。
而作為替代性的一種解決方案,今年1月,軟銀用自己的錢,而不是愿景基金的錢,向WeWork投資了20億美金。這個時候,軟銀給WeWork的估值是470億美金。
但市場的情況,顯然是更差了。
當WeWork在8月公布招股說明書時,其糟糕的公司治理問題透明化,隨即觸發大動蕩。WeWork和軟銀之間的關系,也開始變得微妙。
一方面,如果WeWork繼續以這樣難看的估值上市,將直接影響孫正義募集第二支愿景基金的能力。軟銀已經啟動第二支基金的募集,規模為1080億美金。
這也正是軟銀希望WeWork把上市時間推遲到2020年的原因。
但恐怕,WeWork別無選擇只能上市募資。因為根據招股說明書,如果WeWork要拿到60億美金的債務融資,它就必須能夠在IPO中募到30億美金。
而孫正義恐怕無法再給出數十億的美金,來消除這60億債務融資的IPO激勵。
之后,軟銀傳出了以下消息:將在WeWork上市后用7.5億美金購買WeWork將出售的25%的股票。這也意味著,軟銀在WeWork項目中的總投資額,將達到110億美金。
但是很快,情況急轉而下:
因為不希望WeWork上市導致投資業績減計,軟銀對WeWork董事會施加了壓力,WeWork的創始人亞當·紐曼被迫卸任CEO一職,只保留非執行董事席位。
之后,WeWork宣布暫緩上市。直至幾天前最終宣布:將撤回S-1申請,并至少在目前階段終止上市。
在亞當·紐曼辭去CEO一職后,WeWork的新管理層已經迅速開始著手削減成本,包括出售過去幾年里WeWork所收購的三家公司、裁員數千名員工,以及關閉幼兒園業務WeGrow。
根據美國付費閱讀媒體The Information的報道,WeWork計劃在明年年初前,出售其收購的辦公清潔服務公司Managed by Q、團體聚會提供商MeetUp以及市場營銷公司Conductor。
其中,Meetup于2003年推出,曾是灣區非常有名的一個聚會服務商。當時,收購Meetup也是WeWork非常高調亮眼的一次收購。
根據WeWork的招股說明書:WeWork為收購這三家公司,共花費了近5億美元的現金和股票。當然,這個價格僅反映當時WeWork股票價值的價格,此后可能下降。這三家公司的年收入都在“億萬”美金級別,但是目前,這三家公司都還處于虧損狀態。
一個時代的終結
說到這里,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清晰。
那么從失敗的WeWork IPO事件中,我們可以學到什么呢?
第一,它再次證明了今年春天美國資本市場在Uber和Lyft上市后所釋放出的一個信號,即:公共市場的投資者,對虧損的公司已經非常警惕,尤其是那些還沒有明確盈利方式的公司。
第二,此前WeWork估值大跌,實際上是“市場”開始發揮作用的一個典型情況。市場正在找WeWork的實際價格,但不是軟銀所說的那個。
換句話說:獨角獸清算已然開場,并將一起警示中國的公司。
近日,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首席美國股票策略師邁克·威爾遜(Mike Wilsons)在給投資者的一份報告里也指出:“WeWork IPO的失敗,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這個時代即:哪怕一個公司不盈利,它也可以獲得巨大的市場估值。”
威爾遜還把WeWork IPO失敗所揭示出來的趨勢性分量,等同于其它幾個具有標志性的趨勢性事件,這些事件是:第一,破產的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在2008年出售給摩根大通(這一交易標志著本世紀頭十年過度投資的結束);第二,美國在線與時代華納合并失敗(標志著互聯網泡沫達到巔峰);第三,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的失敗杠桿收購(這在1980年代終止了MBO(管理層收購)狂潮)。
不管怎么樣,反彈已經在發生。投資者對諸如Peloton、Uber和Lyft之類的新上市獨角獸公司,進行了全面的反叛,這些獨角獸公司都在交易初期苦苦掙扎。
“對任何東西給予極高的估值都不是好主意,特別是對那些可能永遠無法產生正現金流的企業。最具投機性、定價最不合理的市場領域現在已經開始崩潰。”威爾遜進一步指出:”這意味著科技企業和其他高增長軟件類股將面臨困境,并將給整體市場帶來壓力。”
此前,根據The Information的報道,最晚,WeWork需要在明年的春季之前籌集現金。但是現在看來,情況可能更加糟糕。
WeWork也許能夠度過感恩節,但是撐不到圣誕節了。其手上的資金正在迅速流失,如果WeWork最終的財務救援計劃是來自軟銀,那么,WeWork在接受資金時的估值可能進一步跌破100億美金,并進一步把公司創始人亞當·紐曼踢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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