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造新在哪
2016年10月,馬云在云棲大會上首次提出,“五新”會深刻影響中國、世界和所有人的未來,這“五新”是新零售、新制造、新金融、新技術、新能源。
在漫長的供應鏈條上,靠近消費一側的新零售率先開始了。但關于制造業的變化,或許跟想象的非常不一樣。
一場在互聯網之外、也在制造業之外的創新實踐其實已在阿里秘密展開:2017年8月,阿里內部低調成立了一個新制造團隊。次年8月,一家名字里帶著“犀牛”的工廠在杭州東北面的臨平落地開工了。

看“犀牛”早期的照片,毛坯房,水泥地,車間是一個租用的倉庫。
我們很難想象,這個不起眼的“工廠坯子”里,蘊蓄了中國制造業長出一種在低廉成本之外的新優勢的可能性。
2020年9月16日,內部秘密孵化將近3年后,阿里正式揭開了“犀牛”的面紗。新制造到底是什么樣的制造,又新在哪里?從這只新的動物身上,我們已能看到局部的現實答案。
“犀牛”全稱“犀牛智造”,與其說是個工廠,不如說是個平臺。它的探索從服裝開始,優勢是高度柔性的供應鏈能力,主要的生產環節實現了端到端、全鏈路的數字化。
“端到端”是什么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設備、產線可以通過IoT技術互聯互通,機器和機器之間的關系從彼此孤立走向了網絡化,這是生產能力可被數據化、可被分析的基礎。在2013年的漢諾威工業博覽會上,德國人提出了“工業4.0”,其中有個重要的概念叫做“集成”,跟“端到端”有相通之處。
“全鏈路”又是什么意思?
不止是工廠生產流程的高度數字化。“犀牛”的特殊之處在于,從一開始就不是從“制造”這一個單點來考慮設計的,還包含了消費端的洞察、外部的原料和輔料采購,以及出廠之后的動向。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說這不是工廠,而更像是個平臺。它通過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讀懂”了一件衣服的生命周期:從需求產生到生產制造,變成了一件事。
這樣的好處非常明顯:按需生產,“以銷定產”,預測到下個月能賣多少,我再生產多少;產能由人工智能來幫忙調度安排,浪費很少,效率很高,一個訂單的要求可以被拆解下來安排到最擅長的產線上,一條產線可以同時處理幾個不同款式的商品訂單。小公司、小牌子訂貨,門檻極低,通常服裝行業的生產模式是平均1000件起訂,半個月左右交貨;而在新制造模式下,100件就能起訂,誰都定得起,而且一個星期就能交貨。
值得注意的是,阿里的新制造,起點選了做衣服。
理由看起來很簡單。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紡織品服裝生產和出口國,服裝紡織業足夠大,產值在3萬億元人民幣左右。
但同時,我們的紡織服裝業也長期受壓。在服裝紡織業的老板中間流傳著一句話:“不接單沒錢掙,接了單不掙錢”,道盡了做這行的艱難。
早期的出口創匯時代,是“8億件襯衫換一架飛機”的微笑曲線末端隱痛。由于對外依存度大,外需有波動,工廠的日子就難過。在“世界工廠”四個字之下,這個中國制造的典型縮影最為人所熟知的優勢就是兩個字——成本。如今想要往高處走,卻面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產業轉移的新挑戰,服裝紡織已是夕陽的輿論不絕于耳。
長期以來,中國服裝紡織業的生產效率,吸引了來自全世界品牌商源源不斷的外貿訂單。數十年來,圍繞著這些大規模、大批量的訂單,服裝紡織業形成了與之匹配的產業體系,上下游產業鏈托起了上億的就業人口。
但在2010年前后,行業的隱痛悄然發作了。除了金融海嘯的余波之外,個性化的國內消費快速崛起。依靠長周期、大批量生產來追求極致生產效率的模式越來越吃力。要做到快速換產、換款、換工藝,成本和人手都難以承受。提前半年生產出來的貨物一旦遇上氣候無常、不合消費者胃口,瞬間就轉化為折價賣和高企的庫存。大企業尚且如此,小企業、家庭作坊難處更多。而積壓在倉庫里流動不起來的貨,就是壓在企業經營者、尤其是中小企業經營者身上的大山。
筆者看到不少網友問,為啥不做個技術含量更高點的產品,非要做裁縫?
淘寶上千萬之多的小賣家,或許就是阿里現實的理由。
啃一塊硬骨頭
服裝紡織業承壓的另一面,卻是中國日益增長的強大內需市場為行業轉型升級創設的巨大機遇。
當前,中國已是全球最大的服裝消費市場,如果行業企業能把現實的問題解決,立足于強大的本土消費市場,就能在創新發展上獲得本質飛躍的先機。其中需求最迫切的就是市場中大量的中小企業,最現實的問題就是供應鏈。
一邊是發展承壓,一邊是巨大內需支撐的機遇;一邊是大量“給點陽光就能燦爛”的中小型市場主體,一邊是供應鏈短板對創新活力的制約……服裝紡織業的挑戰和機遇,就是我國制造業的整體縮影。
阿里要啃的是塊硬骨頭,但也是一塊格外具有樣本意義的硬骨頭。
我國擁有全世界最為齊全的制造業門類,并自2010年以來持續保持著世界第一的制造業總體規模。但相比發達國家與其他行業而言,我國制造業的數字化進程一直相對緩慢。
數據顯示,到2018年年底,我國制造企業生產設備的數字化率為45.9%,數字化設備聯網率僅有39.4%。具體到中小企業,無論是企業內部的運營,還是生產制造,數字化程度就更低。
如今數字經濟已成為全球經濟發展大趨勢,各種生產要素都在通過數字化連接與配給。在互聯網、云計算、人工智能加速成為新生產要素或新生產方式的背景下,沒有數字化骨架的企業,面對不確定性時的抗風險能力將弱于提前布局數字化的企業。
同時,馬云對此有著不一樣的樂觀。前幾天,他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說,未來不會有一個行業就叫互聯網行業,因為所有的行業都會用上互聯網技術,“傳統制造業一旦與新技術結合,可以非常先進,反而是互聯行業的領先企業其實非常容易被顛覆、被推翻。”
阿里做新制造無意于“顛覆”或“變革”。相反,這家工廠做的事情比想象的“老實”得多。過去幾年,阿里在云計算、人工智能甚至芯片等在內的核心技術領域不斷攻堅,在向天空望去的同時,“犀牛”的目標更接近于解決中小企業面臨的最現實問題——降低庫存,鑿實供應鏈。
阿里巴巴的掌舵者張勇,在前些年就清晰地闡述過他對此的構想。
作為阿里“五新”戰略的核心推進者,張勇認為,互聯網對于消費端的改造已經比較深入,而對供給側的改革才剛剛開始。在阿里的“五新”中,新零售實際上已經具備了向供給側延伸的意味,而新制造則更向上游去了一步。
“未來的新制造一定是通過數據技術實現對消費端的洞察,從而升級制造、產品設計、產品供給、渠道關系,建立一個嶄新的C2B的大的愿景。”2017年年底,張勇在一個企業領袖年會上說。也就是那個時候,阿里的新制造團隊默默地開跑了。
據說,這個團隊在阿里內部也是保密的。沒人知道他們在干什么,學的是什么功夫,沒有張勇的批準,誰也不能進工廠。
團隊是新組建的,有在外企做供應鏈的大牛,搞了十幾年服裝的傳統行業老資格,也有90后寫代碼的架構師。大家伙兒一家一家去拜訪做淘寶的賣家:貨從哪里進的,怎么比價,成本多少;也一家一家看工廠:看業內做衣服技術最好的工廠,看江浙滬產業帶上以家庭為單位的小廠,看西門子的智能制造工廠,經驗拿回來再消化。
這家一年處理7萬億人民幣交易的平臺,也確實是制造業的新兵。和很多人想象的“大廠”也不一樣,負責軟件開發的人,蹲在工廠車間里寫代碼,“做了很多牛頭不對馬嘴的事”。附近方圓五公里一個賓館都沒有,熬到晚上,索性就在工地住。
熬了三年,新制造的“犀牛”走了出來。
Made In Internet成真了。它將整個產業鏈條的要素資源一一打通、鏈接,透明化,快速、高效配置。相較其他工廠,犀牛能夠縮短75%的交貨時間、降低30%的庫存,甚至減少50%的用水量。
通過AI技術,“犀牛”可以從淘寶天貓、社交資訊、潮流趨勢等大樣本中分析消費需求,給到賣家“某款式下個月能賣出多少件”級的銷售預測建議,不用根據產能估算銷售額,生產40%到70%之后再追單,這種風險較高的局面現在被打破了。市場需要什么,我快速生產什么。面料入倉后,每塊都有ID,可以全鏈路跟蹤、自動出入庫、自動配送、智能揀選,工人人手一個平板電腦,技能跟著人走。
換句話說,以前做工廠,看老板的腦子靈不靈,尋源的采購腿腳快不快。新制造模式下的工廠,有智慧化的“大腦”來調度生產。現在“犀牛”已經可以做到打破過去依靠圍繞規模生產的供應鏈效率、時空和選擇余地等局限,隨時隨地從整個平臺網絡的資源供給去重新整合與優化供應鏈。壓制著中小企業供應鏈速度、品質、成本上的三座大山,正在被快速削平。
筆者大膽想象一下,未來或許還可以從全球產業鏈去做優化配置,進而大大提升主動權,更大程度地實現“有需求就有響應”。
“犀牛智造、新制造并沒有為技術而技術,而是把技術落到實處,做的很扎實。它很適合中國大量需要轉型的中小企業。”寶鋼研究院原首席研究員、走向智能研究院首席研究員郭朝暉說,“我們不要把犀牛智造看作一家工廠,而是要看成一個實驗工廠,它不是在生產服裝,而是在生產技術和模式。”
制造業的數字化,絕不只是對制造環節的數字化與智能化。這既是制造業以數字化推動轉型升級時經常存在的誤區,也是阿里新制造帶給制造業數字化的一個核心啟示。
有意義的數字化,不但可以提高生產效率、工藝和生產品質,讓生產線更能滿足柔性生產的需要,更有望讓中國企業真正融入到數字化的產業協同大生態里,更好地整合供需資源,向價值鏈上游走去。
當然了,制造業的數字化轉型不是朝夕之功。它需要巨大的心血投入,三年不賺錢,五年也不賺錢,甚至過程會反反復復,絕不是一路通途。從現在的結果來看,像二十年前用鉛筆對賬做在線支付,十年前自主研發云計算一樣,阿里愿意啃,而且偏要啃。
目前,我國制造業的低成本比較優勢已日益下降,產業結構和供需關系都存在諸多的失衡,加快數字化變革,讓企業的發展底座從傳統經濟躍升到數字經濟,讓企業從傳統加工制造升級到數字化操作,也已是提高產業質量、優化供需配置、重建競爭優勢的必然趨勢。
產業需要一只新獨角獸的到來,把優質制造留在中國,把更多就業、發展的機會留在中國。
為中國市場而造
無論老制造,還是新制造,制造的最終目的還是要滿足需求,服務顧客,創造價值。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不能對市場需求有洞察與把握,也就不能讓制造真正高效高質量。
阿里的新制造平臺包括對制造環節的數字化與智能化探索,但卻遠遠不限于此。它是以市場需求為導向,拉著整個產業鏈一起往又好又快的方向奔跑。這里的意義可能超出制造本身,而是將制造從消費到生產通盤考慮、一站式優化。
一方面幫助中國的中小企業建立快速反應的柔性制造能力,融入數字化的供應鏈大生態,靈活實現包括個性化小訂單在內的定制化生產;一方面幫助企業融入數字化的需求大市場,并在此之下更好地洞察和拓展需求,更好地預判未來,健健康康地闖過當下面臨的風險和挑戰。
這兩項結合,企業才能真正貨如輪轉,也只有同時從這兩端發力,數字化在制造業才能真正發揮威力。
新制造就是從兩端同時發力的典型。
第一批從“犀牛”訂貨的企業,不只是補齊了在供應鏈上不能及時反應的短板,也獲得了更深層的利好。以淘寶店為例,從紅人經濟起來開始,人們就意識到,中國的消費品創業者不缺創意、不缺面向年輕人營銷的能力,難就難在供應鏈。最難的地方解決了,就有機會“做好專業的事”,把品牌力做起來。
一位和犀牛合作過的企業負責人強調說,新制造對他的公司很關鍵的一個幫助便是,通過數字分析洞察市場需求,協助商家更好地做市場定位,并做定向開發;甚至有企業負責人認為,按需開發、按需生產的柔性制造,最終將改變整個行業,讓庫存和浪費消失!
制造業是國家經濟實力的重要體現。當前,圍繞制造業主動權的國際競爭日益激烈。主要發達國家都在重新強化制造業的提升。比如,曾經弱化制造業的美國竭盡全力推動制造業回歸與復興,德國推出“工業4.0”和“國家工業戰略2030”、法國推出“新工業法國”、日本推出“再興戰略”;一些欠發達的新興經濟體,也在加強對制造業的爭奪,并正以更低的成本優勢,吸引著產業和資本的轉移。對制造業的競爭,還推動貿易保護主義、逆全球化浪潮泛起。
這雙重,甚至多重的壓力,給我國制造業帶來了巨大的挑戰,讓我國制造業真正走到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境地:如果不能打破低成本和嚴重對外依賴,往高質量發展的道路上走,非但不能保住已有的制造業成就,還會因為成本壓力以及貿易保護主義,丟掉已有的成績。
壓力的同時,我國制造業也同時擁有巨大的發展機遇。
一是中國即將是全球最大消費市場,將為制造業提供巨大的發展支撐;二是中國已經擁有強大的制造業基礎,包括擁有全世界最為齊全的制造業門類,如果能讓需求和供給得到高效的匹配,整個經濟都將更自主、更可持續高質量。更重要的是,國家已提出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尤其是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加快形成新發展格局的發展戰略,也將為制造業立足于強大內需市場的轉型升級提供巨大的支撐。
但也要注意,發達國家已有的經驗顯示,人均國民收入突破1萬美元后,消費市場將發生劇烈的變化,其核心表現就是,高品質、高端化、個性化的產品和服務需求會高速增長。這種需求結構的變化會對供應提出新的要求,若本土產業配合不上,則將形成消費的對外依賴。
繼制造業對外依賴之后,消費也對外依賴。阿里啃的紡織服裝業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一方面是大量紡織服裝業要依靠貼牌生產、出口外銷才能艱難的存活,一方面是大量本土消費,尤其高端消費依然被外資所主導。
新制造的一大核心特點就是,最大利好群體是本土的紡織服裝企業,而且是在傳統經濟模式下,無論品牌還是規模實力都不占優勢,甚至看不到“逆襲”希望的中小企業。
這部分企業做生意的門檻,也是一塊阿里想啃的硬骨頭。到現在為止,阿里已啃了21年。
從供給側入手,利用強大國內市場的勢能,優化制造的能力,是我國制造業的迫切需要。一邊是大量的需求還沒被充分滿足,一邊是本土企業的產能過剩壓力和浪費,造成這一矛盾的核心因素就是供需雙方無法實現高效匹配,阿里的新制造展示了一種破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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